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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算:风花雪月的阴谋与必死的黄依依

Clipped on 19-July-2011, 6 : 54 PM from http://bbs.tiexue.net/post2_5201002_1.html

许多年以前,我也一直在为黄依依打抱不平。许多年之后,我方才理解了安的心情。

剧集播映之后的四年,积淀之后,陈数也说出了自己对依依的理解(“我爱”与“爱我”,佛祖说出的爱情箴言)。

只是叹息,世间又少了一对才子佳人。

当然,以下这篇评论观点确实够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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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八多

2011-7-16 14:37:34

有人说,在《暗算》中,安在天的形象,代表了阳刚或者光辉,然而,在《看风》之一节之中,安在天给我的感觉,是先有赞叹,后有惶惑,最后却只有厌恶与痛心,我看到了一场欺骗,一个男人以国家主义的名义,以迷人的男性风度对善良女子的大欺骗,安在天犹如施咒的撒旦,将一个灵性的女子从心死拖到身死,从此抛 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一)一个美男子策划的阴险骗局

与简单的黄依依相比,安在天可谓静水深流,老谋深算。他的特工直觉,令其从见到黄的第一面起就感觉出了男女情事味道,而在看见黄依依快速算出第一道题之 后,更明白作出了决定,黄正是自己所需要的人。但安同样很清楚,这种留学背景、桀傲不驯的女学者,要使其心甘情愿失去自由和正常人的生活,去从事解密工 作,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安在天开始要设下圈套了。

如果是其他的人到数研所找黄依依,可能事情并不成功。可惜的是,偏偏是安在天,这个男人,编剧设计了世界上男人所应具有的一切优秀品质,足以让任何怀春的 女人绝倒。安在天明白,这种留学背景、桀傲不驯的女学者,要使其心甘情愿失去自由和正常人的生活,去从事解密工作,仅靠钱或者事业、地位,是不够的,还要 让那种女人一旦深陷无法逃离的东西——情。安在天的阴谋开始实施,实施的第一步便是一起吃午饭。

吃饭,对于黄依依是种暗示,两人第一次相见,也就是在食堂上。而几块红烧肉吸引猎物上钩的最佳诱饵,更何况是困难时期难得一见的肉?这一节,安在天不露声 色,而是通过谦让夹菜的肢体动作,也表达爱的暗示。一个男人,频频向一位女子夹菜,意味着什么?在这种谦让之中表达出来的男情妾意,相信是任何一个柔情女 子都会感动,面对如此完美安在天,单纯的黄依依果真陷入圈套。

安在天从容不迫地施展自己的勾引计划:在咖啡厅,故意听不懂林姐与黄依依的俄语对话,听之任之;在临走时,掏出从苏联带回的药水为挨打的黄依依消炎止痛; 在黄依依坚决不愿见铁院长时,忍住被黄依依撕咬的疼痛…这一连串的举动,都在于安在天对于女人性格的把握,知道一个铁骨柔情的男人,应该作出何种表 演。简单、天真的黄依依就象一只盲目的小鹿,奔向那鲜花之地,满心喜悦而义无反顾,浑不知那正是猎人可怕的圈套。

这个时候,铁院长加入了欺骗的行列,先堵死了黄依依的退路,再让其开条件。天真的黄依依果然开出了要带走一个人的条件。铁院长似乎根本不用担心黄依依带走 的是谁,是一个勤杂工还是一个高级密码破译员,而是非常爽快地同意了。因为铁院长心里太清楚不过,所指的人即是安在天。铁院长如此心里明白,让我更加怀疑 安在天以往特工生涯是不是也有过如此劣行,美男计还有更多女性受害者?

这并不是一个可怕的猜想,后来在祖冲之雕塑前的谈话证实了安在天确实使用美男计。黄依依在安在天耳边吹了一口气,对安说:“我不是被一台国家机器带走的,而是被一个男人带走的。”

这个情侣般的动作很暖昧,这句深情的话则更露骨,安在天不会听不出来。如果安在天真的对小雨抱定终身孤老,他会在黄依依马上开始苦难的时候告诉他自己的选 择,如果安在天真的是一个还有人性道德底线的人,他会告诉他不值得为我作出这样的选择,我不会爱你,但安在天一句话没有说,带着微笑,默认了。

这是我越看到后来,越回味深长的一段,我为黄依依感到非常的悲哀。这个天真的女人,这个盲目的女人,这个可怜的女人,当走入一个圈套从此万劫不复之时,还 在傻想着完全不存在的爱情。如果真是一台国家机器把你带走,我会暗自庆幸,至少不会坠入爱情的炼狱,可怜的是,这台国家机器竟然是隐藏在美男的妙计下,从 精神和肉体上,如一张大网,罩住了这个女人。

美男计继续实施,在飞机上,安在天握住了黄依依的手,在沙漠里,安在天默认了自己是黄依依的食粮和水,在车上,安在天把自己的肩膀给黄依依依靠,在701,安在天告诉黄依依,偷听黄与林姐的谈话“很有意思”、“不讨厌”。

当我还只看到这一集时,我与其他的观众一样,带着羡慕、祝福的心态,等待着这对帅哥美女的天赐良缘、等待着佳人才子的盛大婚礼。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安帅 哥会拒绝这位灵气、妖治、热情、活泼、天才的黄美女,这种婚姻,会是幸福的、美好的,是既有利于男女双方,也有利于国家利益的。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结果 啊,我们与黄依依一样天真地等待着水到渠成的大团圆,但是、然而、却、不幸的是——

我看到了骗局!

(二)破产的风花雪月与可耻的感情讹诈

是夜,当黄依依闯进安在天的宿舍大胆求爱时,安在天却拒绝了,这一次安在天抱出的是小雨的骨友盒。善良的黄依依连声说对不起,惊恐地逃出了安在天的宿舍。 事情过去之后,黄依依再次试探安在天,用了四个密码,密底是“我很爱你”,安在天迅速解开,也没有表示不满,只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你真有闲功夫”。这一 次的试探,让黄依依自己觉得心里有数了,再次来到安在天的宿舍,安在天留下了一句含含糊湖的话:把妻子埋葬了再谈,葬妻之日就是光密破解之时。

这句话,很有意思,安在天给数学家黄依依出了方程式:我要把妻子埋葬后再跟你谈恋爱,要我把葬妻的条件就是你帮我破了密码。听了这句话,我看到了一个“李 甲”式的小白脸,以情为条件要挟黄依依,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观众所欣赏的,其实不过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前戏,真正进行的,是一次感情的讹诈,黄依 依杜十娘的命运,己经是注定的了。

正常的人,听到这句话后,都会冷静地揣摩一下,可惜的是,黄依依听到这样的暗示后,反而更加沉不住气,更想生米煮成熟饭。这确实是黄依依的性格缺陷,浮 燥、不冷静,被爱情冲昏头脑。这天深夜,她竟然闯进安在天的宿舍摊牌,逼安在天表态——你不爱我,我就不走。骗局到这个份上,要么安在天答应,要么拒绝, 己经到了彻底撕破面纱的时候了,安在天没有退路,只好承认,我并不爱你,要么你走,要么我走。

黄依依在那一刻,感到了幻灭。观众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悲愤,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男才女貌吗?不是金童玉女吗?为什么安在天不爱黄依依?无论是情欲,还是肉欲,黄依依不都是所有男人梦想中的女人吗?为什么会是这样?

就是这样,一场彻头彻底的骗局,一场以情感为猎叉,以美男为诱饵的大狩猎,这里面没有任何的温情脉脉,只有冷酷的国家机器和阴谋家,一场以国家利益的名义对善良与天真的谋杀。

这种谋杀其实从一开始就密谋好的,一步步推进实施。在其后的剧情之中,我们看到,当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开之后,对善良的谋杀就大白于天下。利用黄依依对于汪 林的歉疚之情,安在天胁迫黄依依必须尽快破解光密,在发现黄依依利用星期天的时间探视汪林时,更断绝汪与黄的来往,再次进行感情讹诈,引诱黄依依破密。黄 依依在701里,完全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而是一台庞大机器上的一个螺丝,为了这颗螺丝,完全不顾人类美好的人性,反而将之倾轧得一干二净。

黄依依在寻汪林未遂,伤心欲绝倒在山谷中时,己对安在天彻底绝望:“你骗我!”安在天把她救回来,在病床边假惺惺地说:“背着你,我感觉象背着我自己的女 儿”。这是我认为安在天最蹩脚的一句台词,莫名其妙、没有来由,一个散发着熟女味道的30岁美女,跟自己读幼儿园的女儿,有什么可比性?安在天此时己想不 出更好的办法来解释,只好再施“动之以情”的手段,来作掩饰。

黄依依这时己经觉悟了:“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破了光密,离开这该死的地方。”看到这句话,我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喜是这个善良的女子终于明白了世道的 险恶与男人的卑鄙,悲的是她己经付出了全部身心的代价,心己死、情己灭,那个眼着带着淡淡的妖媚、嘴角有着浅浅笑意的女子,己经彻底死掉了。

(三)女人的解脱:不得不死和如何去死

终于,光密破了,国家机器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国家利益得到保障,立功了、受奖了,胜利掩盖了一切,掩盖了在胜利面貌下的残忍与真实。

这里面,有一点大家很不明白的是,安在天莫非是神,对于黄依依这样的女子竟然心静如水?我并不认为如此,安在天正如自己所讲,并非神,也不是和尚,对黄依 依有感情,起码最后,他在良心上发现了伤害了那个最爱他的女人,为此感到了愧疚与折磨,并以照顾植物人黄依依的方式,进行道德的自我救赎。

安在天在黄依依面前表现的冷漠,不是出于人性,而是出于其他属性。这项属性高于其他,因为他是特殊材料做成的,是针刺不透,水泼不尽的。他去找黄依依时, 就是完成一项政治任务,在他的眼里,光密就是国家任务,代表国家利益,而黄依依只不过是完成这项任务的特殊工工具而己。

在剧中,我曾经不明白一句话,安在天拒绝黄依依后,有一句旁白,是安在天老年时的感叹:“是光密让他们相识,又让他们彼此而去”。等到看完后,我终于理解 了这句话的深刻:当黄依依只是破解光密的工具时,他们才有可能相识,但正因为黄依依是工具,因此阻碍了两个有血有肉的男女结合到一起,白头偕老,你见过一 个木匠会与他的刨子恋爱并共渡此生吗?

对于安在天,我的感情,是又痛又恨。痛心的是,一个正常的、优秀的男人,在环境与教育的塑造下,变成了一台冷酷无情的机器。安在天早年的教育背景,使其封 闭起自己的感情,救下女学生、后来的妻子小雪都要遭到纪律处分,养成了他的冷漠与机械。他不得不为国家利益放弃妻子,放下儿女,他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 剧。

对于安在天这个悲剧人剧,我们无法苛责他本人,只能苛责那个时代所打造出来的所谓“特殊材料”,其实不过是丧失人性的代称,那个“光密”,其实是一架庞大 国家机器的化身。然而,可恨的是,这台小机器为巨机器服务时,非但不能复活人性,反而在巨机器的指导下继续作恶、制造新的悲剧,这不能就不让人憎恨莫名 了。

在《暗算》之中,听风、看风、捕风是三部曲,有人说捕风最好看,事实上,捕风仅仅就是一个构思精巧的间谍故事而己,而看风,则意义深刻得多,它是包在爱情 糖衣下的一粒涩果,从其中看到是国家与个体,政治与爱情、个性与集体的剧烈矛盾与冲突,在极端的冲突下,展示的一个彻头彻底的悲剧,在看完《看风》后的一 瞬间,我忽然想到了《古拉格群岛》,想起了索尔仁尼琴,想起那个荒唐时代的皇帝新装会……

导演柳云龙说,本来剧本是要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让安在天与黄依依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柳云龙认为,这是一个悲剧,不应该如此完美。柳云龙还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一个细节,就是他在导演时,很难处理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让观众感觉到安在天不是在利用黄依依。

我相信柳云龙跟我一样感觉到,如果不以阴谋来解释安在天与黄依依的关系,就实在无法解释上述的一切。柳云龙确实对于人物的心理作出了深入的揣摸分析,因此才会有最终的悲剧结局,如果是一种大团圆的结局,那么我们无法面对以下的这些悖论:

一台国家机器残忍地削磨了一个人所有的天性,使人孤独、郁闷而丧失了活泼与坦率,这个女人应该与这台国家机器和谐共存吗?

一个男人以欺骗感情的手法,诱使一个女人去完成一项她极不愿意完成的政治任务,最终却让这个女人最终与这个男人白头偕老,这难道就吻合天理吗?

一个充满灵性的人,能与一个程式化的社会方式和谐共存吗,我们能接受黄依依成为一个破密机器吗?

一种丰富的人性,能与那个阉割人性的时代和谐共存?

一场充满阴谋诡计惨无人道的暗算,难道人人都可以赢家,付出牺牲的能与这道暗算相调和吗?

回答只能是——不能。

因此,黄依依必须死,而且她的死,不能是为国家机器而死,不能为安在天而死,否则这种刻意的调和,不仅太荒诞、太不吻合常理,也是对不起美丽、天真、可爱、调皮的黄依依。

黄依依曾经有三次死的机会,但却都被安在天救了回来,这里面有着很深的寓意。安在天代表着国家机器,代表着一股强大的团体力量,即便黄依依想死,也找不到机会,求死而不能,因此,柳云龙选择了泼妇刘丽华,来终结了黄依依的思想。

刘丽华是一个庸俗的女人,泼辣、真性情,在这一点上,她与黄依依类似,都是俗世中人。刘丽华在剧情中的形象,701所有的人太不一样。701里有党性而无 人性,男人不象男人,女人不象女人,而刘丽华则以世俗泼妇的形象,给故事带来一些尘世的色彩。她代表着世俗和一种真的女人,由她而非安在天或者来结束黄依 依,真是太好不过了。

黄依依最终死于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死于女人之间常见的风波。她不是累死在工作台上,成为蒋筑英式的政治标本,她也不是为狭义的爱而死,而是为伟大的博爱而 死。她的死法,是先灭掉思想,再灭掉肉体。灭掉思想,是她对国家机器的反抗,从此再也不为为束缚她、剥夺她、痛苦她的国家机器所用,她在精神上解脱。再灭 掉肉体,是想让曾经欺骗他、伤害他的男人感到内疚,感到痛苦的折磨。这样的死法,总算是个回归,黄依依安息。

所幸,大江东流,安在天、黄依依的时代终于过去了。

台词回放。

安在天:这和我有关系吗?一条伏尔加的鱼。

黄依依:我是一条伏尔加的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科普:伏尔加的鱼.俄罗斯鲟俄罗斯鲟(Acipenser gueldenstaeti Brandt)产于前苏联,适应性很强,在淡水和半咸水都可生长,但在半咸水中疾病发生率低,还能刺激性腺发育。主要栖息在里海和亚速海--黑海水系内。 属洄游性鱼类,每年2次洄游到伏尔加河大量的产卵。BBC上曾经有篇报道,说由于近年来对俄罗斯鲟的过量捕捞,俄罗斯人快要吃不上鱼子酱了。由此可知, ‘大量的产卵’的量到底有多大了。

以上解释了什么是‘伏尔加的鱼’。

伏尔加河河水属于‘半咸水’,所以游到伏尔加河里的俄罗斯鲟的性腺发育会被刺激。

‘伏尔加的鱼’用在黄身上,没有什么褒义和贬义,只是她周围的人认为,她对性的欲望主宰了她的灵魂与肉体。

所以黄依依被自己爱的男人讥以“伏尔加的鱼”会有多痛苦。

暗算:风花雪月的阴谋 (1)

暗算:风花雪月的阴谋 (2)

暗算:风花雪月的阴谋 (3)

电视剧里的黄依依和小说中的黄依依可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物性格。

小说中,黄依依的身份、才能、成就、结局与电视剧中的一样,但性格、品质则完全不同。她离过两次婚,是一个“如狼”“似虎”、年近四十的独身女人。她追求的不是爱情,而是性的满足,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至少有二十多个。她一开始就主动去泡为701招 募数学人才的“我”,追求的只是“浪漫”,而不是爱情,当遭到拒绝后,就毫不犹豫地转泡其他男人。在701,和他有关系的两个有妇之夫都是她主动泡的,其 中张国庆使她有了身孕后,她竟要挟组织拆散了张国庆的家庭,自己和张结了婚。小说的故事背景是“文革”前夕,可以说,按当时的观念,黄依依绝对是一个腐化 的坏分子,一个革命的对象。但当时正逢中苏关系急剧恶化,701的破译工作,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从而决定了701只能破格使用黄依依,使她有了大显身 手的机会,成为党和国家的功臣和英雄,并当上701的处长。而故事中“我”(安在天的原型)力荐黄依依如同一场关系个人升迁的赌博,“我”正是凭借黄依依 的成功,当上了破译局的局长。小说讲的其实是一个不拘一格使用人才的故事,形象地阐述了唯才是举的道理,而根据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讲的是一个反特故事,一个杰出人才的爱情悲剧。

两位水利学家追悼会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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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水利学家追悼会的对比

王维洛 于 2011年6月22日, 17:22:00

中国人重视死时的一切礼遇,包括出现追悼会人员的级别,送花圈的人,追悼词的内容,死者的称呼和头衔等等。谢鉴衡的追悼会有胡锦涛、温家宝送的花圈;陆钦侃追悼会有一副流传历史的挽联:

人云无法亦云三峡关乎民生 子丑寅卯 是非有赖我公砥中流

敢做未必敢当国事居然儿戏 张钱邓李 功罪无需他人付信史

前言

谢鉴衡和陆钦侃两位水利学家在2011年先后去世。谢鉴衡是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泥沙组副组长,陆钦侃是防洪组顾问。谢鉴衡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泥沙组报告上签字,而陆钦侃拒绝在报告上签字。两位水利学家的追悼会的比较,折射出现行中国知识份子政策和知识份子的命运及道德情操。

一、谢鉴衡的追悼会

2011年2月9日,谢鉴衡在武汉去世,享年87岁。谢鉴衡的追悼会可以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对一个过世的水利学家级别最高的追悼会。

根据新华社和湖北省地方媒体的报导,谢鉴衡逝世后,胡锦涛、温家宝、李长春、习近平、李克强、回良玉、李源潮、朱镕基、李岚清、吴官正、钱正英等,赒济、袁贵仁、陈雷等分别以电话、唁电、送花圈等方式表示哀悼,对谢鉴衡的家属表示了慰问。

湖 北省和武汉市领导更是全部出动。2月12日下午,省委书记李鸿忠专程来到谢鉴衡家中,转达了胡锦涛对谢鉴衡不幸逝世的哀悼和对家属的慰问。省长王国生、组 织部部长侯长安、省政府秘书长傅德辉等亲自出席了谢鉴衡的遗体告别仪式。对谢鉴衡的称呼和头衔是: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中国著名的水利学家、教育家,河流 泥沙工程学科的奠基人之一,国际知名的江河治理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原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副院长,武汉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等等。省委书记李鸿忠对谢鉴衡 的评价是:谢院士是我国著名的水利学家、教育家,是国际知名的江河治理专家。他将毕生精力献给了我国河流泥沙研究及江河治理事业,为解决我国江河治理及诸 多大型水电工程的泥沙问题作出了巨大贡献,在江河治理专业设计、教材建设、教学方法创新和人才培养方面作出了突出贡献。谢院士淡泊名利、醉心科 学、严谨认真、潜心学问的精神,忠诚党的事业、视祖国利益高于一切的风范,永远值得我们学习。(关于谢鉴衡教授追悼会的报导,参见《人民网》:田豆豆,陈 丽霞:武大著名水利学家谢鉴衡院士与世长辞,2011年2月11日;《长江商报》:四百人送别谢鉴衡院士,2011年2月14日;《湖北日报 》:谢鉴衡院士遗体告别仪式在武昌举行,2011年2月14日等)

二、当选工程院院士

谢鉴衡算是一位“海龟”,1951年9 月至1955年11月,留学苏联,获副博士学位。可以说,谢鉴衡因三峡工程而出名。1986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委托水利部组织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谢鉴衡 出任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泥沙组副组长。1989年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工作结束,泥沙组的结论是:三峡工程的泥沙问题已基本清楚,可以解决。1992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了兴建三峡工程的提案。为了表彰谢鉴衡等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中的贡献,李鹏不但特别从总理基金中拿出钱给予奖励,国家科委还颁发了科学 技术进步一等奖。

任何搞工程论证的人都知道,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泥沙组的工作,不是回答泥沙问题是否可以解决,而是回答泥沙问题如何解决,就是提出解决泥沙淤积问题的具体措施和评价这些措施的效果。

其实,三峡工程上马是邓小平1982年已经做出的决定。1986年的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的任务是给政治家的决策提供一个所谓的“科学的注释”。忠诚党的事业、视祖国利益高于一切的、能够完成这个任务的知识份子,自然会得到政治家的优厚的回报。

三、谢鉴衡的生前留言

追悼会后,媒体传出谢鉴衡生前对三峡工程泥沙问题的留言是:“三峡工程建成30年内,不论是坝区或变动回水区,泥沙淤积均不会对航运和发电造成不良的影响。”(参见《人民网》:武大著名水利学家谢鉴衡院士与世长辞)

泥 沙组先前的结论是:三峡工程的泥沙问题已基本清楚,可以解决。善良纯朴的中国百姓都把这个结论理解为三峡工程泥沙问题的永久地解决。中国领导人吹嘘三峡工 程利在千秋,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技术总负责人潘家铮说,三峡大坝万年不倒。但是谢鉴衡生前留言,所谓的泥沙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既不保证一万年,也不是保证 一千年,连一百年也不保。谢鉴衡认为只能保证三峡工程建成后的三十年。那么三十年后怎么办?谢鉴衡没有讲明。

设想一下,如果谢鉴衡在 1989年的泥沙组报告的结论不是“三峡工程的泥沙问题已基本清楚,可以解决”,而是“三峡工程建成30年内,不论是坝区或变动回水区,泥沙淤积均不会对 航运和发电造成不良的影响”,那么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就没有这么容易通过审查,三峡工程也没有这么容易通过全国人大的批准。同样谢鉴衡也是当不上工程院士的。

如果追悼会之前,谢鉴衡公开其留言:“三峡工程建成30年内,不论是坝区或变动回水区,泥沙淤积均不会对航运和发电造成不良的影响”,那么胡锦涛、温家宝等也不会去送花圈的,李鸿忠也不会上家表示慰问的。

从“三峡工程的泥沙问题已基本清楚,可以解决”到“三峡工程建成30年内,不论是坝区或变动回水区,泥沙淤积均不会对航运和发电造成不良的影响”,最终受害的是中国百姓和子孙后代。

三峡工程是中国这个畸形社会的一个产物,一方面是政治家的武断和愚昧,另一方面是已经成为附庸物的知识份子的软弱和狡黠。政治家不愿承担决策的错误,他们需 要知识份子为他们的决策做注释,在决策可能出错的情况下,为政治家背书。知识份子不敢违背“老佛爷”的圣旨,但又要顾及其生前的名利和生后的名声,他们给 了一个能让政治家满意,同样自己也能睡得着觉的回答。知识份子使用的是一个条件句。政治家要的是三峡工程泥沙问题已经解决的回答,谢鉴衡回答是“三峡工程 的泥沙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不论是坝区或变动回水区,泥沙淤积均不会对航运和发电造成不良的影响”。政治家满意了,谢鉴衡得到了嘉奖。但是这句里行间的 意思是,“三峡工程的泥沙问题到底怎么解决还不知道”,谢鉴衡只能保证三峡工程建成30年内,不论是坝区或变动回水区,泥沙淤积均不会对航运和发电造成不 良的影响。至于30年之后,会发生什么?谢鉴衡没有说明,需要人们思考。

谢鉴衡走了,带着胡锦涛、温家宝送的花圈走了;谢鉴衡走了,带着中国工程院院士和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的头衔走了。“功德圆满”地走了。

谢鉴衡走了,他走后公布了他生前留下的一句令人思考的真话,说出了三峡工程泥沙问题的真相。虽然这句话压在他心中二十多年,毕竟还是将它说出来了。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祝谢鉴衡一路走好。

四、陆钦侃的追悼会

两个月后,4月11日陆钦侃去世。陆钦侃的追悼会于4月15日在北京八宝山公墓举行。对于陆钦侃的追悼会,几乎没有媒体报导,连讣告都无处可发,唯一例外的是《中国青年报》。笔者看到的只是关心三峡工程的朋友在推特上传播的信息。下面是郭玉闪发布的一条信息:

【陆 钦侃先生去世,4月15日上午11点八宝山竹厅遗体告别】又一个最具份量的三峡工程反对派被时间带走了,告别了这个乱糟糟让人揪心的中国。和黄万里先生一 样,陆先生也努力反对过三峡上马,又在三峡已然上马情况下,努力争取过降低损失;也许唯一能令他安慰的是不用亲眼目睹三峡失败的后果。

下面是另一位网友写的报导的摘要:

陆老的告别仪式,相比起来,是多么地简朴。进入大门,远望,根本没有什么迹象。走近,才看到竹厅外有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在低声交谈,都是深色衣服。门口有签到 处,两个沉稳俊秀的年轻人,身着庄重 的黑衣,礼貌地让来宾签到,送上一支白菊。进入门厅,里面人也并不是很多,大家各自坐在旁边耐心等候或悄声谈。来者应该不到150人。打听了一下,基本上 都是亲朋好友,老同事,陆老的学生。当告别仪式快结束的时候,有个老人在家人的陪伴下蹒跚而来,握住已从告别厅出来的坐在轮椅上陆夫人的手,大声地说,自 己是陆老的学生。陆钦侃的后辈提醒周围的人,不要催促这个老人,让他慢慢走,不着急。在门口拿到一张陆钦侃的生平介绍。是他生前所在单位写就的。程式化的 官样文章,只字不提他之于三峡工程的关联。或许是我来得不够及时,现场基本没看到一个官方模样的人物,据说这之前也没有追思的程序。也好,这个时候,没有 污浊之气是最好的,才会真正往生净土吧。

据笔者所知,参加陆钦侃追悼会的级别最高的官员是原中顾委委员李锐,李锐曾是陆钦侃的同事和上级,也是反对三峡工程的战友。那些口头上表示要感谢反对派的三峡工程的技术和管理负责人,一个也没有到场。

陆钦侃追悼会上有敬献的一副挽联:

人云无法亦云 三峡关乎民生 子丑寅卯 是非有赖我公砥中流

敢做未必敢当 国事居然儿戏 张钱邓李 功罪无需他人付信史

笔者以为这将是一副流传历史的对联。

五、人云无法亦云

陆 钦侃1913年8月22日出生于苏州,1936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土木工程系,后在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任职,是中国最早参与三峡大坝工程的技术工程人员。 1945年应美国垦务局邀请参加三峡大坝工程的规划,并获得美国科罗拉多大学水利硕士,后回国工作,也算是一位“海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陆钦侃 一直从事水利水电规划工作,曾任水利电力部长远规划处处长,副总工程师。五十年代,国家制定长江流域综合规划和规划建设三峡大坝工程,陆钦侃任水利部驻长 江水利委员会特派员,专门负责长江洪水计算和防洪规划。1986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决定开展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陆钦侃出任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防洪组顾 问。

应该说,参加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时,陆钦侃的学术地位和在水利界的名气远在谢鉴衡之上。如果那时陆钦侃也能像谢鉴衡那样变通的话,如果那时陆钦侃能听老部长钱正英劝告的话,陆钦侃后来当选工程院院士,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防洪组组长徐干清和其他许多签字的专家后来都 当选工程院院士了。

但是陆钦侃秉承的苏州陆家的传统,“文死谏,将死战”,不能人云亦云。陆钦侃多次明确指出,三峡工程防洪效益有限。陆钦侃认为长江的洪水问题,主要是洪水历时长及水量庞大。加高加固堤防,增加下泄流量往往比用水库蓄洪来得经济。陆钦侃拒绝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报告上签字, 并单独向论证领导小组提出报告,陈述理由。此外,陆钦侃还是揭露1975年河南板桥水库和石漫滩水库两座大型水库及竹沟、田岗等五十八座中小型水库溃坝事 件,造成超过23万人死亡灾难的第一人。

受1989年天安门运动的牵连(因为陆钦侃的文章和对他的参访被收入戴晴编辑的《长江长江》一书, 戴晴入狱,该书成禁书被焚烧),从1989年6月到1998年陆钦侃无法公开发表他对三峡工程的意见。有人说,那时的陆钦侃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1992年陆钦侃失去全国政协委员的资格。1998年长江发生大洪水,给人民生命财产造成重大损失。江泽民等中央领导认为这是天灾。此时陆钦侃再也忍耐不 住了,他接受媒体参访,喊出“这是天灾,更是人祸”,直接挑战江泽民等中央领导。陆钦侃陈述了中央政府只重视三峡大坝的建设,而忽视长江堤防的加高加固, 使之未能达到1985年制定的长江防洪规划会议制定的目标。同时抗洪过程未按规划动用分蓄洪工程,人为抬高洪水位。这些才是1998年长江洪水灾难的根 源。1998年洪灾之后,朱镕基接纳了陆钦侃的意见,发行大量国债,加固并加高长江干堤两米。目前,荆江河道的长江干堤加上分蓄洪工程,已经可以防百年一 遇的洪水。

1998年,陆钦侃见三峡大坝木已成舟,因为大江截流已经完成。他致力于将三峡工程的危害减少到最大程度。1998年3月陆钦侃 联络全国二十四位著名学者给中共中央、国务院写信,《建议三峡工程先建至初期蓄水位,观察泥沙淤积,缓解移民困难》;1999年3月陆钦侃等再次上书中共 中央、国务院,《再次呼吁三峡工程建至初期蓄水位——以缓解防洪与泥沙淤积碍航的矛盾及移民困难》;2003年3月陆钦侃又联络全国五十二名知名学者,第 三次上书中央领导人,呼吁关于三峡工程初期按156米蓄水位运行。这些呼吁书全部出自陆钦侃一个八、九十多岁老人之手。请注意,当时陆钦侃已经失去全国政 协委员的身份,退休在家,住在女儿家一间十分简陋的房间里,连续三次联络全国这么多著名学者上书,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根据当年签字的学者金绍绸提供的资 料,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曾给陆钦侃等回信,同意学者建议,决定三峡水库按156米蓄水位先试运行十年,然后看试验结果再做决定。可是中国政府再次食 言,156米蓄水位只运行二年后就开始向175米蓄水位冲击。此时的陆钦侃彻底失望了。

真可谓:三峡关乎民生,是非有赖我公砥中流。笔者以为,对陆钦侃的最好纪念,就是关心三峡工程,发出自己的意见。

六、敢做未必敢当

2011 年5月18日温家宝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了《三峡后续工作规划》。在新华社发布的会议公告中,有条件地将三峡工程的一些不利影响如移民安稳致富、 生态环境保护、地质灾害防治、长江中下游航运、灌溉、供水等摆到了公开的媒体平台上。但是《三峡后续工作规划》并未对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作出回答:谁要对三 峡工程的上述问题负责?

敢做未必敢当。这是三峡工程决策的致命缺陷。决策者错误不负责任,主要工程负责人对错误也不负责任。

黄万里生前有个愿望,他希望将来在长江三峡的白帝城也立几个铁人像,让他们跪着向长江、向子孙后代谢罪。他知道笔者在杭州上的中小学,他问,你知道岳坟吗? 笔者说,当时上中学就在岳坟旁边,常去那儿。黄万里说,岳飞坟前跪着四个铁人像,三男一女。他谈了他的愿望。黄万里接着问,你知道那四个人是谁吗?笔者回 答说,我知道你说的四个人。笔者以为,黄万里的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敢做未必敢当国事居然儿戏 张钱邓李 功罪无需他人付信史

七、结束语

谢鉴衡的追悼会是如此隆重,陆钦侃的追悼会是那么清淡,其区别只是来自谢鉴衡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上签了字,而陆钦侃拒绝在上面签字。胡锦涛、温家宝送的花圈随着谢鉴衡遗体已经化为了尘土,而陆钦侃的名字和那副挽联将流芳千古。

学术语境的“当时性”与近代中国的书评传统

by 陆扬 from 《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0.10.24

中国近年人文学术虽然成长颇为迅疾,但保障学术质量的机制却尚未得到良好的发展。作为这其中关键部分之一的学术书评的总体质量,尤其没有长足的提 高。学界人士对这种状况表示担忧的声音似乎此起彼伏,但真正愿意身体力行来改变现状的却少。除了学术体制和风气等外在原因,对书评方法的认知不足恐怕也是 造成这一现象的重要因素。坊间最热闹的书评工作莫过于揭露学术体制的弊端,即所谓打假,而打假式的书评不过是一篇法律或道德的文书,或可成为众人的谈资, 却不属于学术讨论的范畴。要改变这种状况并不难,甚至不必将眼光投向欧美,只要借鉴一下中国近代学术批评的历史就会得到切实的帮助。

前年中华书局出版了桑兵和张凯、於梅舫三位学人合编的《近代中国学术批评》,正是非常有眼光的举动。《近代中国学术批评》在建立学术书评的标 准方面可以起到正本清源的功效。这本选集至少向今日中国的学界指出两个基本事实:第一,学术书评固然和近代西方学术的职业化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中国近代 的学术批评的书写形式却非纯然是舶来品,传统的学术批评也是重要资源;第二,中国近代的学术相当的开放,至少一流学者间相互批评的精神颇盛,当时不少书评 也和国际一流水准不相上下。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学界小子对成名已久的前辈,还是游学归来的新锐对本土滋养的名家,评论起来都不含糊。今日的情形,与其说是缺 乏学术批评传统的结果,不如说是逐渐抛弃业已形成的传统的结果。仅从这些意义来看,《近代中国学术批评》也应该成为每个以文史为志业的学者的必读书。我这 篇文字就想以《近代中国学术批评》为对象,谈谈这些学术书评中透露的近代学术的取向。坦率地说,若以集中所收诸多评论文字为标准,我的评价既不深入也不全 面,充其量不过是个人有限经验下的少许阅读心得而已。

先来说几句关于学术书评的题外话。学术著作透露出来的是作者本人对其工作的学术定位,而书评则是他人对这部著作的学术定位。学术史的构成,这 两个认知角度缺一不可,当然也存在着互相影响。没有一部学术著作能完全免受批评,无论这部著作的意义和成就在赏识者的眼里是如何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只 要没经过起码一两代学者的反复品评,这部著作的学术使命就不能算是完成,而将来的读者也就有义务在心中对其打一个问号。但是确定学术著作的贡献常非一朝一 夕之事。借用钱锺书“喻之多边”的说法,一部上乘的学术著作往往也有“多边”的面相,所谓“非止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 指(denotatum)同而旨(significantum)则异”(钱锺书《管锥编》第一册周易正义一六归妹)。有时作者自己最看重的贡献未必就是后 来评家眼中最值得珍视的贡献。即便一部在某种意义上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的著作,也未必就没有传世的价值。西方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这部著 作问世不久,古典语文学大家维拉墨威茨(Ulrich von Wilamowitz-Moellendorff) 就从语文学角度撰写了评论,把该著批得体无完肤,可以说断送了尼采的学术生涯,但我们今天依然重视《悲剧的诞生》在思想上的深刻性和创造性。当然我们也不 能因此说维拉墨威茨的书评就不具意义。 它至少论证了尼采的这部著作不是严格的文化史研究。《近代中国学术批评》的好处也是让我们知道就算是名著也难免遭到专家的批判甚至讥讽,而反过来说真正有 贡献的著作就算遭到讥讽也还是不会失去光泽。

当然我个人并不高估书评的作用,书评总是出现在一部著作完成之后,无论评论本身多么具有洞见,多多少少还是建筑在所评对象的研究基础之上,具 有一种寄生性,这是评论者不应忘记的。评论者注意的角度、议论的方向、涉及的范围都会受到所评对象的引导或制约。而且就我的观察,学术书评对评论的对象所 能产生的影响通常也是有限的,事实上也很少看到受批评的一方能全面接受批评者所提供的意见,这一点近代以来中外学界恐怕都是如此。更何况书籍一旦出版,便 有了哪怕是作者本人都制约不了的独立的生命。影响了谁,如何影响,都不是学术书评可以轻易左右的。好书评最重要的功能还不是在让评论的对象了解不同的学术 立场和取径,而是能多多少少协助读者理解一部学术著作的思路和依据。叶公超1935年在天津《大公报》上发表过一篇题为《谈书评》的文章,应该算中国近代 学人里讨论书评最通透的文章,里面有几段话说得胜义批纷,非常值得我们重温。叶公超说:

作评之难,难在先宾后主,换句话说,先以著书人的思想为主,以自己的思想为宾。但有人家,没有自己,至多可以写出一篇较完全的介绍或提要式的 文章;只有自己,没有人家,又何必作评呢!既作评,便得先去周到的,平心静气的伺候完了人家的思想,再来说自己的。这不但是礼貌,也可以说是道德。与人较 量,最低限度的条件是彼此都能同立于一个平面上,彼此都能有同等的机会进展。但当你评书的时候,被评者就等于是个哑子;你不替他说话,不为他申诉辩护,事 实上已失掉平等与公平的精神;假使你更进一步用暗箭先中伤他,你非但违背了写书评的原则,而且在人格上也难免不受人非难。所以,大致胸襟狭隘的人是不能写 书评的,勉强为之也只有下乘的结局。能先容人家说话,不,先替人家说话,然后自己能有几句话说便说几句,这似乎是评书者最重要的法规。

既然评书者要先替著者说话,那末他自己所能说的话当然也必为著者的所限制。至少评者的出发点应与原书的相同;换言之,评者应先认定著者的目的 是什么,然后看他成功或失败到什么程度,至于著者应否做这部书,这书的组织应当如何地不同,著者的范围应当再包括什么,删除什么,这些都是评者次要的责 任;有固然更好,没有也不能算评者的过失,但我们想想现在中国的书评有多少是合乎这条件的!我看比较对得起著者的也不过只是根据了几点,自己稍有意见的那 几点,来断定全书的价值,至于这几点是否书中最重要的往往还成问题。但这种手笔已算是上品了,还有不少的竟是借题发挥,或从自己出发而终于归到自己身上 的。借题发挥本是极通常的事,生活里没有非他不可的情形,但用于书评未免对不起原书的著者,因为评者对于著者是有相当的义务,相当责任的。不承认这义务, 不接受这责任根本就不应当批评。

上述议论点出了书评人需要达到的境界。如果我们同意叶公超的意见,那么最理想的书评应该不是自说自话式的书评,不是一篇自我学术立场和观点的 宣言,而是尽量以评价对象的思路为基准,去发现其中的潜在价值或问题,如果是批评,那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而不是拿着机关枪对打。其实影响力最能持 久的书评往往是以有价值的著作作为批评的对象的。质量很差的著作固然可以让评者下起笔来痛快淋漓,读者也大呼过瘾,仿佛有痛打落水狗的感觉,但由于所评对 象水准的不足,评论本身也难以产生建设性的作用。当然也往往有炫人耳目于一时的作品,若不经过犀利的批判,则会对学术造成困扰,这种情况自然又当别论。

《近代中国学术批评》收入书评六十三篇。从内容上讲是名副其实的名家评名著,评论的对象绝大多数是近代中国人文学的典范性或开拓性作品。不过,即 便是学术名家,也未必都能驾驭书评这一体裁,更遑论涉及的评论对象多是一代学术名作,评价起来更不易措手。但总的来说,编者的选择颇为周全。虽然包括广义 的史学著作如文学史等在内,史学书评占了约三分之二以上(其中关涉思想史研究的尤其多),却也能兼顾文哲领域。在我看来,既然是选本,择取的不甚平均或可 以显示编纂者的关注所在,自有其不可替代的特色。集子的开首有桑兵教授撰写“解说”一篇,说明择录的标准和范围。我们从中可以了解到编者的用意,即 “并非提供近代学术批评史的参考资料,而是想选取若干范本,显示近代学人撰写书评的不同类型和不同层次。因此,取材重在书评的类型、书评与作者的关系等方 面的代表性,而非所评的范围与对象。这种形式上的由例及律,不过方便初学,至于最为重要的本事方面的证,只能留待各位术有专攻之后”(第4-5页)。揣其 意旨,是要让专研人文的学生从这些范本里了解撰写书评的各类模式。话说得谦虚,目标也实在。但这个选本既然是由以近代学术史为专长的桑兵教授主持,则像我 这样的读者的期望自然不会停留在获取书评范本的层面上,而更希望这个选本能帮助我们辨章学术,了解近代以来学术批评的特点和贡献,以及与中西学术传统的关 联、书评里反映出来的学人旨趣等等。如果吹毛求疵一点,要“辨章学术”的话,就需要给读者指出近代中国学术书评的演变轨迹,可惜在这方面“解说”着墨无 多。当然这一轨迹或也能通过选入书评在类型上的多样和丰富来彰显。选入或许早已过时但从学术史角度来看又有意义的书评就是途径之一。《近代中国学术批评》 收入的宋育仁评《国学入门书要目及其读法》这种明清点评式的文字,就是一例。但纵观全集,给我的感觉似乎编者还是以符合或接近当下学院式书评规范为入选作 品的主要标准,越出这个界限的不多。这样的意图和标准自有其考量,但毕竟造成一种偏向,使得这部选集在反映近代学术书评风格的多样化方面有所局限。

涉及近代学术书评的渊源问题时,桑兵说:

中国早有学术批评的传统,只是形式与近代以来的差别较大,除了序跋、评点、注疏,学人多在相互通信与会晤时交换意见,或在相关著述中有所讨论,较少专门的书评,也没有发表的园地。(第2页)

这段话说的大体不错,但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环节。远的不说,至少到了清代,大规模撰写书评的工作还是存在的,发表的园地也曾有过,那就是《四库 全书总目提要》。其实《四库提要》恰恰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学术书评最重要的传统资源。入选《近代中国学术批评》的那些书评作者,没读过《四库提要》的恐怕不 多,因此《提要》潜移默化的影响应该无处不在。提要式的书评和西方学院式的书评有哪些交界面,是很值得我们学术史家关注的问题。实际到了民国时代,这种提 要式的评论工作远未消失,续修四库的提要正是这一工作的延续。当然其中包括很多古代典籍的提要,但四库全书未能包括在内的大量清代学术著作都在续修四库提 要中得到评论。参加这项工程的作者,传统型和现代型的都有,说明这两股学术力量是可以交汇的。虽然《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条目的质量参差不齐(据说有些 学人草草交差只是为了报酬,连姓名都不愿具),但心思细密、眼光敏锐的评论仍旧不少,特别像杨锺羲、孙人和、吴廷燮等人对清代民国小学经学著作所作的提 要,很多可算是精彩的书评。虽然桑兵的“解说”里已经点到续修四库的提要“或明或暗地对当时的学术有所评点”,但这些人也许在编者看来还不够“近代”,因 而未能出现在《近代中国学术批评》里面。

在谈到近代学术批评的资源时,桑兵作了较为周全的概括,认为大致可从六种途径获得,分别是学术评审、序跋、学术史回顾、论文中论及前人著述的 部分、学术综述以及私人记录。这当然不只是针对这部选集而言的,同时也涵盖了这部选集的姊妹篇的内容,也就是同为桑兵、张凯、於梅舫所编的《近代中国学术 思想》(中华书局,2008年)。不过有个别地方,编者的意见略嫌不够精确。比如“解说”里特别提到近代两位以写书评为学术志业的人物:伯希和和杨联陞。 桑兵曾在他的专著里讨论过这两位人物,这里再度提起也是顺理成章。但“解说”里提到,杨联陞着力撰写书评,只是要摹仿伯希和,做“学术警察”,这有些片 面。其实这里欧美当时特殊学术机制所起的作用恐怕更关键。杨先生因为是哈佛的汉学教授,所以有义务要在《哈佛亚洲学报》上评述东亚文史的出版物,这在汉学 家人数尚少的二十世纪前期是很常见的事。比如曾身为英国最重要的中国史教授,杜希德(Denis Twitchett)先生必须为《伦敦大学亚非学院院刊》(BSOAS)评述各类和中国史有关的西文论著。而和杨联陞同一代的中国佛教史家陈观胜也曾撰写 过数量恐怕并不少于杨联陞的书评,针对各类佛教史著述做出渊博的批评。这种对书评的“垄断”现象和书评作者在当时学术体制中的特殊身份有直接的关系。若不 在其位,即便想谋其政也未必能实现。而今日西方中国学书评的来源广泛,正是这种垄断地位的消失的结果。

《近代中国学术批评》选录的书评,从性质上说有两种不同的类型。在这一点上,似乎用西方学院式书评的体例来说明会更清楚些。英语学界的书评体 裁有review article(学术述评)和book review(书评)的区分。这种区分不仅体现在篇幅上,也体现在内容上。Review article一般篇幅较长,不仅要归纳所评某著或某一类著作的观点和贡献,更要在此基础上加以讨论,提出评者自己的看法并提供比较详细的分析和证据。而 book review则大体只要综述作品要点,略加点评而已。今日西方人文学界基本将前者视作学术论文,而将后者看作一般意义上的评介。比如本书所收的蒙文通评论 川中学术怪杰刘咸炘《学史散篇》和朱自清《诗文评的发展》都具有review article的性质,甚至连王国维《书辜汤生英译〈中庸〉后》也可归入此类。但《近代中国学术批评》中的大多数文字,还是属于一般意义上的书评。不过收 入的书评作者涵盖面较广。有些专技性很强的书评一般不易受到注意,但实际却很精彩,编者也能将其收入集中。署名与忘的《评谭介甫的〈墨经易解〉》就是一 例。谭介甫是孙诒让之后墨学的功臣,对于现代墨经的研究产生过相当的影响,但与忘的评论从体例入手,指出谭氏分析方法上的武断和缺乏分寸。全文就事论事, 无一句多余的话。其实这位与忘不是别人,正是钱宾四先生。这一点《近代中国学术批评》若有机会重版,不妨标明以示读者(关于这篇书评的始末及学术意义,张 京华君有专文论述刊于《中国图书评论》2007年第11期,颇值得一读)。《近代中国学术批评》在选择上偶尔失衡的地方也不是没有,比如齐思和的文章入选 多达五篇,其中除《评马斯波罗(即马伯乐)〈中国上古史〉》一篇颇具规模之外,余皆泛泛短小之作,算不得书评的佳例。当然短评未必不能精彩,比如张德昌评 缪凤林《中国通史纲要》就是一篇文字左右逢源、意蕴丰富的文章。但王育伊评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只是以摘要为主,而且缺乏点睛之笔,其实不必选 入。

读近代学术书评,我觉得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当时学术语境下的评价。很多评论的对象,在今天都已稳居经典的位置,后辈学人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将其贡献放 大,而忽略其原有的种种不足;或者随着我们学术旨趣的转移,对当年学界批评的层面不再关注。《近代中国学术批评》恰可以使我们重新回到这种学术语境的“当 时性”里。由于这些著作的历史地位还未确定,英谚所谓The jury is still out(陪审团尚未裁定),当时的评论顾忌较少,常常能避免人云亦云,找寻的批评角度从今天看也比较独特。对这种“当时性”的把握有助于我们重新反思自身 的学术立场和认知,而不仅仅具有学术史的意义。比如王国维算是今日公认的国学大师,但黄季刚在他的日记中,却恰恰对观堂的经学素养大发疑问(《阅严辑全文 日记》卷二民国十七年五月一日、十二日条,中华书局《黄侃日记》中,2007年)。黄季刚的评论也许带有偏见,但多少可以让我们了解当时权威眼中的另一种 国学标准。《近代中国学术批评》中类似这样的例子不少。吴世昌批评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的例子就很突出,这一点下面还要详说。翦伯赞的《中国史 纲》,后来曾被奉为中国马克思史学的先驱典范,但安志敏有理有据的批评,使我们看到此一著述不合学术规范之处甚多。这和童书业对日人佐野袈裟美《中国历史 教程》的评价异曲同工。可见具有公式化理论倾向的史家的武断习气不用等到1949年后,就已呈露无遗。

当然读近代学术书评,更多的是帮助我们了解许多重要学者的学术定位究竟确立于何时。像贺昌群评论向达的《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发表于1933 年,文中他就已明确说在中国学界,能像陈寅恪那样,在中西文化交通的研究方面和西洋东瀛学者并驾齐驱者,寥寥无几。可见陈在这方面的名声已经巩固。书评也 最能看出近代学人的学术背景和训练。张荫麟给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写的书评广为人知。从今日的眼光看,张对冯著批评的优势,很多得益于他在美国所受的人文 思辨的训练,使他更能从概念的运用等方面去分析冯著文献解读中存在的问题和论述中的逻辑漏洞。又如在对马伯乐《中国上古史》的评论中,齐思和对马伯乐推崇 备至,指出马氏因为是西方人,所以未受传统经学成见的影响。齐思和更能不受时论的左右,认为马伯乐虽在广博上不及伯希和,“而精深过之,且深沉有思,善于 著书”。这一判断很可能也与齐思和在美国的史学训练背景有关。但在普遍强调渊博和考据功力的时代,他的见解无疑提供了一种平衡。书评文字也可看出学术风气 的转变和学者群体的更替。《近代中国学术批评》中收入傅斯年评马叙伦《庄子札记》和蒋维乔《论理学讲义》的文章。两者都发表于1919年1月的《新潮》第 一卷第一号。当时的傅斯年正初出茅庐,文中却对马叙伦和蒋维乔冷嘲热讽,几乎是在训斥马叙伦这类旧学中培育出身的人不善读书,更不善作精确之分析。据近期 出版的《顾颉刚日记》,顾颉刚年轻时在日记里也表示最看不上马叙伦等人。他在1919年1月4日的日记中便说:

马叙伦一辈人,做什么读书小记,什么校勘记,什么疏证,他自以为是一个大学者;他心里也不晓得学问是什么东西;不过他晓得有了名,受人恭敬, 是很快乐的。这辈人的结果,只是个绝物,因其与经上题名的心理,是很相近的,所以联想及之。此辈人举世皆是,实也不值得一骂。(《顾颉刚日记》第一卷,台 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

才过数日,顾颉刚在日记里又提到劝傅斯年批评马叙伦、蒋维乔诸人要有所顾忌,因为傅自己在学术地位上尚未真正独立。这里顾氏所指的应该就是傅 斯年的上述书评,可见这些书评代表的绝非傅斯年一人之意见,而是一代文史学的新锐(Young Turks)向老辈名流挑战的讯号。

虽然中国的古典学术批评传统和形式是近代中国学术书评的重要资源,西方学术规范的影响还是最关键的因素,所以很多能写犀利书评的学人或有西方 学术训练的背景,或是甚深浸润于西学之人。除了上面提到的张荫麟的例子,吴世昌也是个这方面的典型。吴世昌对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一、三、四册所作 的评论无疑是整个选集中批评最为严厉的文章之一。虽然写这文章时吴世昌还是刚从燕京大学毕业不久的青年,但不仅他批评的眼光得益于燕大严格的西学训练,就 连写作手法都酷似西人书评的风格,尖酸中不失幽默。他对郑著文学史的不满早在评论该著作的第二册时已溢于言表。到了评一、三、四册时更将这种裁判推衍到极 限。从学术的角度,评第二册的文字不如评一、三、四册有境界,所以选集收入后者而非前者是有眼光的。吴世昌的基本看法是郑振铎苦干有余,悟性不足,这部文 学史是学而不思的典型。读完选集中的这篇评论,会发现文章起始段落里 “在这年头儿,郑先生能费这许多精力和时间,潜心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繁剧工作”云云,非但不是恭维,连中性评价都算不上。这和吴世昌评西人李高洁《苏东坡 集选译》文章的开头那句“这是本装订得很华丽的书”一样,都属于很刻薄的讽刺。但即便对中文程度的确不算高的李高洁(Le Gros Clark),吴世昌在校正李氏英译时仍不免吹毛求疵。相较之下,反倒是中西学问远过吴世昌且同样擅长刻薄品评的钱锺书,倒不介意为李高洁的《东坡赋全 译》(The Prose-Poetry of Su Tung-p’o)作序,还很宽容地赞许李对苏轼有同情之了解,是翻译苏轼作品的功臣。尽管吴世昌的这两篇书评对郑著不算完全公平,如今记得郑著文学史的 人也一定远多过吴世昌的酷评,但我仍然认为这是重要的批评文字。它的重要性既是学术史的也是一般意义上的批评方法的。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吴世昌的书评有 他自己对文学史写作的见解,这些见解有些后来就贯彻到他自己的研究中去了。比如他反对给文学家贴标签,也反对不加推敲地乱引古人的文评。文章里显示出他并 不为新文学风气所左右,对那些当时已颇受冷落的文学传统也毫不轻视。他驳斥郑振铎认为汉赋“无病呻吟”的评价,指出汉赋具有史诗般的魅力。同时也指出文学 史应给予四六骈文应有的重要地位,甚至举出李商隐向令狐楚学四六文的例子,这个例子虽然冷僻,但能透露晚唐文学的微妙变化,可见吴世昌其时虽然年轻,眼光 已超出流俗。这些见解在当时已不多见,今日读来,更感空谷足音。这些见解之所以能出自一位青年人,我觉得恰恰是西洋和中国古典并重的燕京学术传统培育的结 果。这是一种靠精读文学原典而非精读文学史得来的判断。也正因为燕京的西学训练严格,所以反更能欣赏传统文学中的“正宗”或者说“保守”的趣味。很多有这 种文化旨趣的人出身于西语系,和今日的情形迥然不同。吴世昌在这点上虽很特出,却非特例。比吴世昌稍后的吴兴华,同样出身于燕大西语系,也有很类似的文学 趣味,吴兴华曾撰文评估四六文体的价值(见吴兴华《读〈国朝常州骈体文录〉》,收入《吴兴华诗文集·文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参照的也是西 洋的古典文学与文论,和吴世昌如出一辙。

从批评方法的角度,吴世昌的书评具有西方人文学书评的挑剔。这在当时的中国学界还是不多见的。当时具有代表性的优秀书评大多还是从实证的角度 来提出批评,换今天常用的表述来说,是以找“硬伤”为主,而从概念和书写的角度着眼较少。吴世昌则不然,他对学术表述的重视决不亚于对史料精确的重视。对 他来说,学术书写意义的含糊就是一种硬伤。请看吴世昌评郑著文学史第一、三、四册的如下文字:

(三)页一六五:中国古代的史书都是未成形的原始的作品,太史公书才是第一部正式的史书。我不知道“古代”是何代。“史书”是什么样的书, “原始”的定义又应当怎样下?姑且假定《史记》以前是“古代”,试问《春秋》三传,《国语》,《国策》及已佚的《世本》是不是“史书”?《史记》当然不 “原始”,何以见得这些书就“原始”?《史记》记载汉以前事,整篇抄上述各书,甚至抄《尚书》,这“原始”的定义以什么作标准?

这段文字所引的郑振铎对太史公书的描述,其实在今日中文的著作中都还是司空见惯,但吴世昌却在这中间看出许多问题来。这种对遣词造句的拷问是 当下西方的大学人文科系研究所最为常用的训练方法。吴世昌的这种敏感恐怕也正是从类似的训练中得到的结果。就这一点上说这篇书评也可以用作目前一般阅读学 术著作方法的范本。

在《近代中国学术批评》的“解说”里,桑兵教授提到有些书评因版权问题而未能选入, 比如广为人知的陈寅恪的《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的审查报告》和魏建功评高本汉的《中国音韵学研究》等等。又指出“今后当依据情形,随时调整,以臻精当” (第9页),这显然为日后出版增补版的《近代中国学术批评》留下了空间。本着这种希望,笔者在这里想再指出几篇很有价值但似乎未获编者注意的学术书评,供 编者和读者参考。近代的书评里面,很少有比周作人的评论更有意蕴和拥有更广大的读者群体。他的评论当然很多都是针对文学作品的,但间或也有很精辟的学术书 评。比如他 1934 年发表的《性的心理》一文,评价的虽是蔼理斯(Henry Havelock Ellis)的名作,但表达出来的看法远远超过了在表层的性认知问题,而触及现代国家的危险性,看出了蔼理斯提倡的人性化的性认知是阻止法西斯一类思想狂 热的重要武器。以今天的观点来看,他的观察实在很前瞻,早已和通过“身体”来谈社会的后现代法门心有灵犀。 近代文史界成就卓著的学者品评学术是家常事,很多人却并不致力于严格意义上的书评。但偶一为之,质量却可以很高,比如缪钺的《评郭沫若屈原研究》就是一 例。这篇评价郭沫若学术的文章远比选集中收入的齐思和评《十批判书》要高明,可以说是书评的典范。缪钺在评论中一一列举郭氏的贡献,同时也在郭氏讨论的基 础上阐述了他自己对屈原生平及其作品的卓见,但这还不是书评全部的精彩所在。相对于郭氏的一些总论性史作,屈原研究只能算一种局部性的研究,但缪钺却能在 其评论中把这一局部性的课题扩大,与作为史家的郭沫若的个人感受及其对古史的整体见解相联系,对郭氏的思想过程作有洞察力的剖析。在这里缪钺既是郭氏的解 人,也是郭氏的批评者,比如他指出郭沫若讨论屈原自沉问题受到当时国难的刺激,虽可理解,但其说在学术上毕竟难以成立。又指出郭氏在著作中畅论殷至春秋中 叶为奴隶社会的部分不仅在论述结构上喧宾夺主,也是经不起实证推敲的理论成见。但所有这些意见都以积极的语气表达出。

冯友兰的书评和他其他评论文字一样,晓畅而精炼,不沾一点学究气,最适合刊载于报章给一般的知识大众阅读。《近代中国学术批评》收入的《评冯 振著〈老子通证〉》就是这样一篇精悍的短文。里面点评蔡廷幹、杨树达《老子古义》方法论上的优劣,要言不烦。推荐冯振的方法也全引冯振的原话,以现代学术 的观照,指出以老解老这种方法的价值和內在限制。他还有一篇《评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是1922年他在哥大读书期间发表的,里面介绍了梁漱溟对 于三种文化的价值区分,最后只举出几个西洋哲学的例子,就揭示出梁氏概括的片面和自相矛盾,同时又指出了多元价值存在的必要,这和多年后以赛亚·伯林的论 点颇为接近。这篇文字原来是用英文写的,收入冯先生《三松堂全集》的是涂又光的中译,但这篇中译完全能够传递冯先生文字的风格,所以也值得注意。

阅读好书评是写出好书评的重要前提,不管怎么说,《近代学术批评》的出版都使我们不再有理由说:书评写作并非我们学术传统的一个部分。

宠物能够带给我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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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能够带给我们什么

林小冷

2011-05-05 13:4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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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跟我妈聊天,聊到兔爷,还是忍不住不断的流泪。我跟我妈讲了我如何疯狂的想要挽回它的生命,我蹲在公司楼道里给好几个通过各种途径找到的人打电话,压着已经不正常的声音一遍遍的哀求陌生人的帮助。我完全不懂该如何救治,有好心的姑娘给出药品名字的时候,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简单收拾没请假就离开公司,跑了医院、药店、超市,带着备好的药物和食品打车回家。进门,一切都晚了。

我抱着渐渐冷硬的兔爷坐在阳台上的时候,没有多少眼泪。

兔爷是我爸养大的,每隔几天,我爸会出门给它采摘青草和树叶,所以窝旁总有一大包的储粮。

那时候我听到我爸在我身后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后来他走过来,抚摸了两下我怀中的尸体,像它还活着的时候一样。然后他摸了摸我的头,走开了。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崩溃掉了。

兔爷死亡之后,我消极怠工了一天半。就是不想工作,不想说话,不想吃不想睡,而且什么形式的慰藉都没用。后来我在呆滞中断续想了一些问题。

【它生前带给你的欢乐和死亡留给你的痛苦是线性相关的,并且斜率约等于1。你只能选择皆承担或者皆放弃。】

宠物的死亡其实很正常,较人类来讲,它们是极其娇弱的生命。当你决定收养它的时候,就要知道在以后的生活中无论它能陪伴你多长久的时日,总有这么一天的来临。而在你的眼中只有一条鲜蹦活跳的生命并且尽情享受着能够与除你之外的另一种体温通过语言以外的方式进行交流而带来的欢乐的时候,是否想过在它消逝时你或许不愿意同样陪伴着它,承受那份作为主人甚至亲人的痛苦?

人类总是本能的趋利避害,贪图快乐,逃避痛苦。但是在养宠物这件事上,快乐和痛苦是捆绑的,这需要你谨慎权衡。或许它平日里带给你细水长流的欢乐,抵不了最后生命结束时那一瞬间对你的冲击,或者说伤害。或许你认为它带给你的点滴欢乐,积累起来足以超越了那份伤害,那么你选择为了享有琐碎而长久的欢乐,宁愿承担巨大而短暂的痛苦。这两者相较,都是完全主观的想法,因为累计的欢乐和瞬间的痛苦,无法定量,没有明确的高下之分。

这也是我自成年之后一直无法说服自己养猫狗的原因。我爱猫狗胜于一切动物,而猫狗相较其他宠物更通人性,也就更容易使喂养它们的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认同它们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在平日的共同生活中积累类似家人一样的情感。那时,它们的逝去,我的自知明确了我一定无法承受。为了逃避痛苦,我选择放弃快乐。

【是你需要它们,还是它们需要你】

这个问题如果一定要极端的选择,必然是它们需要你。理由非常简单,你没有它们的陪伴不会死,而它们失去了你的照料无法活。但是为什么养了宠物的人们,觉得它们对自己的重要程度超越了很多原本重要的东西?

我想过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有这样一段很普遍的情节:一个女人把自己出生不久的孩子寄养到一家没有任何血亲的人家里,在外打工数年之后,突然出现在寄养家庭里,要求把亲子带走。这个家庭如同遭受到巨大的劫难,却最终无法拒绝孩子亲生母亲的合理要求。送走孩子的场景里,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哭的肝肠寸断,似乎这个没有任何血缘的孩子是每个家人身上割下来的肉,从此骨肉分离,那份痛苦无法承受。

而同样的情形如果发生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假设这个成年人在一户家庭借宿,无论相处的多么融洽多么亲近,时日多么长久,突然出现不可抗力因素要离开,这个家庭的伤别都无法与前者相提并论。

这是为什么?我想是这样的。作为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孩子,ta的寄养,使得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照料,在此过程中,人类的另一本性便开始在日积月累中发作:被需要感。“最后还不是只能靠自己”这句话几乎人人都说过,但在我们长久的生活中,有多少事情是需要别人的陪伴和帮助,又有多少事情是别人需要你的尽心尽力。

一个婴儿,一条柔弱的无法保护自己甚至无法独立生存的生命,它对外界的需要是每时每刻的,不需要做任何的事情,就能够唤醒一个有能力照料它的成年人足够强大的保护欲。这种欲望是发自本性的,在欲望驱使下的行动中,你不会有任何想要交换付出和探求回报的想法,而这种纯粹的付出,能够带给一个人无尽受用的感觉。被需要感。回归到初始问题,宠物对人来说,如同婴儿一样。

在你被它需要的同时,你所获得的心理满足是巨大的,无法量化表述的。因此在你通过自己的付出给予它悉心照料的同时,需要你的那个个体,也同样给予了你那份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取的精神享受。

【被需要之后,你能否担当起一条完全依赖于你的生命】

一年多以前我养的仓鼠叫小胖,有一次它半夜爬出笼子,走丢了。两天之后还是我妈在搬出仓库间所有陈杂物品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它,吃着散落的豆子,活的精神的很。在它走失的那段时间里,我失语两整天,什么事都做不下去,除了疯狂的在家里各个角落里寻找,就是发愣和睡觉。第二天下午仍然没有发现它踪影的时候,我觉得它可能快要死了,最后寻找了一遍,无果,我坐在客厅地上抱着膝盖默默流泪,那种焦虑和难受糅合在一起的心情无法言说。半年之后它逝去,我的难过竟没有走丢的那次程度强烈。

被需要的感觉细化到生活中,就是这样的:当你出门的时候,会随时惦念家里的那个小东西,会不会惹乱子,饿不饿,渴不渴,会不会出意外,甚至会不会寂寞。当它表现出异常时,你会坐立不安,你会恨它不会说话,不能让你获知它的感受。当它健康出现状况的时候,你会心急如焚,像对待病中的孩子一半带它求医问药,你会恨自己不能多为它做点什么。

这些都不算是愉快的经历,却是你在有它陪伴的时日里不得不去经历的。有时候,不知道它好不好,甚至比知道它已死亡更加令人难以承受。因为看不到它,不知道它的状况,就会无端往最坏的方面去想,相比较最终的死亡来讲,你无法尽力,无法陪伴,无法继续被它需要。

在你被需要的程度更加强烈和迫切,而你却实现不能的时候,才是最大的痛苦和折磨。

【在想清楚这些之后,你还是否有意愿、勇气和力量,去养一只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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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5.2 兔爷最后一张照片 此时它已经不吃东西两天了

造孽

Clipped on 20-May-2011, 4 : 45 PM from http://www.douban.com/note/148330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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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
2011-04-30 14:25:00
辛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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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有两只猫,名叫“兔儿爷”和“馒头”。

去年六月,因为家里有六只猫,工作又太多,实在无法应付就贴出了告示,希望可以托付给信任的人。就在这时,我才认识不久的一个热心的“朋友”说他可以领养小猫,也很希望有动物陪伴他,他当时非常的诚恳。可是他养了几个星期之后又说自己无法照顾,可觉得我当时压力太大事情多应付不过来,所以他已经把猫把托付给另一个“朋友”。

他说这个“朋友”是一个学设计的女孩子,女孩子住在东郊,和男朋友一起养猫,自己本来也有一只,猫在那边每天都很开心。一年以来我每次向他询问,都说猫的状况很好,女孩子很喜欢他们。我也有要求过看看照片,或者去她家看看猫,但都被各种理由搪塞掉,或者干脆就一拖再拖拖到没有了。

我当然一直都没有安心,也总觉得对不起小猫。

最近一直梦到它们,就再次问起猫状况,我说我一定要去看看,无论如何都要看。就到这时,对方才承认:实际上早就把猫随手给了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说当时养不下去了,就在望京南湖综合市场的一家卖猫粮的宠物用品专卖店内贴了一张送猫的告示,过了几天就有一个“黑衣一米八健康年轻男子”来领走了。至于那人的任何信息,后来猫的下落,他也根本没有过问。至于送走猫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很解脱”“很爽”。

在我的一再“逼问”下,该人表示永远也不愿意再与我联系,也绝不进行任何配合。他觉得“太麻烦了”,“我不愿意想起这件事让我很纠结”。并表示“能告诉你真相就已经不错了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领养我要么就不领养,要么就把它们宰了” 我很好奇为什么当初你要领养,又一个月内在把“善心”变为了这些。

想想也很奇怪,我曾以为这个“朋友”在当时的出现好像就是领养走我的两只猫一样,因为现在想起来,六月份他领养走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从带着细节的谎言变成“恨不得宰掉,就当我扔了,我能告诉你就已经够仁慈了” 为何不装慈善家装到底呢?

我总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最基本的底线,在对方足够真诚的时候应该去给予信任。

算我一厢情愿幼稚傻逼脑残吧。交友不慎出现的问题谁都遇到过,可那是另一档子事。

纵使我现在又多么厌恶他,我对自己的悔恨是更多的。错在我不该把猫给他。

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个”一米八年轻健壮黑衣男子”是不是真正存在的。我也很难不去用阴谋论推测“一个去猫粮店的黑衣男子再收养两只猫”这种事。

别说希望猫过得好,或者是相信童话之类的事了。好意心领了,但一年了,这么久,如果不亲眼看到一些什么,我真的没信念感催眠自己猫被善良的人领走了。若真的如此容易出现有爱心又可以真的去收养的人,也不会有那多养着80只猫咪的老奶奶了。

也别说“就当趁次机会认清了一个人”,我负担不起这样的机会,那是两条生命。

万般如何,我不该把猫给他。事情已经过去接近一年了,除了愧疚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我现在的感受,就这一点我是永远也不配获得原谅的。

我是真的很差劲。

猫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在望京地区,希望附近的朋友可以留意,我也会去找。不论现在说这些有多无力,我都会去弥补。这是我唯一的一次送猫的经历,没想到是这般令人心寒,家里现在的八只猫,一定会养到善终。

忠告正在寄养猫或打算把猫给别人的人一个切莫轻易相信他人,若真要送给别人也请实实在在的跟进猫的状况,不要犯我这样差劲混蛋的错误。

谢谢听我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