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为什么要说话

张杰

  每个人都有说话的自由和理由,说话者说话时肯定感觉必须要说话了。然而,让人感觉不明白的是一些人说话并非为了说话,而是为了说话之外的目的。那是一些技巧性很强的话语,不仔细听或者不仔细辨认根本无法知道那些话的真正含意。比如有人邀请你去他那里喝茶,你如果真正赴约就会明白他请你喝茶的目的并不是在于喝茶本身,而是有其他事情,或者是告诉你他现在有一种请人喝茶的能力与条件,而且他会对你真正去赴他的约感到不快。这时你一定会觉得这茶喝得索然无味,而且令人坐卧不宁进退两难。我至今没有学会怎样与这类话语的使用者打交道,而在这些充满外交辞令的话语里一直如坠五里云烟。等一旦明白过来,便会感到这是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语,那茶喝得也同鸿门宴了。我在这布满各种人生机关的语言陷阱里,有些步履维艰。我不明白那些话语的制造者们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得如此曲折而复杂,但他们认为这种方式里面藏着至高的智慧。这让我几乎忘记了话语的基本功能,比如一个人感觉疼痛与欢乐时没有被修饰的叫喊,我无法理解那些即使在人生悲欢之中保持话语技巧的话语技术主义者,对于他们也许这才是说话应有的方式,而现在几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这种智力比赛之中,没有人愿意好好说话,语言似乎已经失去其主要功能,顾左右而言他了。

  我想到那些具有技术主义特点的写作者,要么需要在那些布满玄机的文字里不停地猜测那些文字的动机,要么被那些充满修辞与掩盖的话语方式中被迷失,要么被那些文字制造出的效果吓得退后半步,要么在那些充满装饰音的文字里让人感觉需仰视才见的姿态,要么在那种声嘶力竭的叫喊里被弄得晕头转向……那是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文字,其实写作者的目的也许只有一个,比如他写作只是为告诉别人他能够写作,写作只是他茶余饭后漫步式的炫耀,他是一个充满情调的高雅主义者。他在告诉别人自己有多优雅或者具有别人所不具有的高尚人格。于是,那些文字便现出蔑视的样子来,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似乎它们才惟一正确,人们都应该按照他的标准才会活得像样些,但很多时候他们嘴里却多说着民主自由的字眼,我却以为这是对那些字眼的侮辱和滥用,那些文字无法掩盖自己背后那颗冰冷的心。它们并非一个人在必须要说话时写下一些文字,并非一个人在灵魂与胸中被一些东西塞满时的激荡,一个人到了不得不说话的时候才说出的话。这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看到这样的文字我不免要背过头去,而对其人格产生深深的怀疑和不解。一个人有资格和权利活得有尊严,也有要求别人尊重自己的自由,这是无可厚非的。的确也许通过那些手段能够为自己赢得足够的尊重和利益,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尊严的人。然而那样的话语方式却的确有一点不能保证满足说话的要求,即他的灵魂无法得到他所说出的话语的认同和尊重。很多人就是这样虽然赢得了很多外人的尊重,却受到自己灵魂的鄙视。我不知道为什么许多人都要这样欺世盗名,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展现其才华和人格吧。但我却和那些这样说话的人保持着一种天然的心理距离,老实说那是一种我无法找到感觉的语言,在他们面前我不是手足无措便是无所适从和缺乏基本真诚的敷衍,我在它们面前本能地保护自己。我关闭自己,这时我会找不到写作的理由――我无法理解那些不是来自灵魂而是来自心智或心机的语言,在内心我把它们与欺骗划上了等号――不管一个人和我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一旦在他的文字或言行中发现了这一点,那种天然的距离便会立即形成而且不受我所控制。我知道这是由于自己不够老于世故,世事还没有把自己弄得对任何事情见怪不怪,或许,在这方面,我是一个缺乏修炼的人。也许所经受的磨难还不够多吧,不管在现实遭受多少挫折都无法改变这一点,而一旦看到那些发自内心的文字时便立刻感到亲切熟悉如同已出,从这一点上看我还需要不知多少试炼才能使自己世故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变得世故竟然会如此之难,速度是如此缓慢,在这方面的愚笨几乎使我陷入一种长久的绝望。这的确是我需要向那些技术主义者所要学习的地方。

  有人说这也许与我的出身有关,我不只生活在一个偏僻而贫穷的村庄,而且我的家庭是一个几乎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的存在。比如很久一段时间――人生心理和性格的定型期,我没有找到一个锻炼自己的先天环境,这让我先天营养不足,让我在别人面前一下便感觉相形见绌,感觉低人一等,这让我羡慕别人的游刃有余,但我的确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缺陷会有朝一日受尽人的欺辱,因为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应该是公正和美好的,而且别人也一直这样告诉我,这让我误以为真。无疑我会成为那里的弱者,我会一再被那个拥有话语权――话语技术的世界所伤害,但后来仔细想一下,我的确应该十分感谢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与事,因为他们让我感到了什么是疼痛,什么是疼痛后的呼喊,他们让我懂得怎样发出自己的声音,怎样让自己声音里的杂质慢慢减少。为此我对他们心存感激,现在想来竟有那么一大批人以如此方式支持我,而且其中一些人已经死掉了,按理说我应该对于那些近乎仇人的人们感到仇恨或者其他的一些感情,但是我仔细想过了,的确是除了感激什么都没有,甚至多少会有一些惋惜的感情,比如我会觉得无论如何他们还应该再多活一些时间,但世界就是这样无情,比我们的任何无情都无情,我们在它面前是无足轻重的。但是我依然学不会他们的方法和经验。比如我刚到一个地方时有人会暗示我像他原来所做的一样做一些事情,这样才会拥有一个后来者和入侵者的权利和地位,一个人的地位是需要用一些屈辱才换得的。不然他们就会认为你侵犯了他们,而且最致命的是他们认为你没有给他们制造不安全感的资格,这样他们优越感便会将你排除在外,很快你便有成为众矢之的,这一点即使在那些口里叫着平等的人那里也不例外。比如我曾到过一个所谓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最后我发现那里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相互拼命的鄙视和撕咬,那是一些十分可怜的人,他们以自己的利益标准评论世事,他们的手段并不见得比一般老百姓高明,但他们却有着真理在握的姿态――他们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教训别人,而且别人也必须因此感恩戴德。在他们打做一团的斗争中,让人感到一片悲凉,但每当有外来者时,他们便会一致对外,话语里充满诋毁和中伤,这是他们骄傲的优越感所致,他们觉得即使他们所制造的一片充满谩骂的世界,也是别人所没有资格随便进入的。我最后也未能进入到他们鸡飞狗跳的战争中,因为他们双方都认为我太不够档了――感谢上帝,没有想到这是对我最大的幸运,我很快便远离了那样一个是非之地,但对我的影响却是长久的,这让我对这个世界陷入绝望和不信任之中。在那样一个充满战争和欺骗的地方,果然没有人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了,那些以写作为生的人很快便沉溺于自我贪婪之中了。他们说话之前已经事先将自己的声调调到了合适恰当的位置,没有人再愿意为自己的灵魂或心灵冒任何风险――也就是说没有人再愿意说话,按照应该说话的方式说话。这个世界成了一个习惯上修饰自己话语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因此陷入一片虚假和虚妄之中。这时,语言成了最为多余的东西,人们争相顾左右而言他。我这才发现即使你想说话,也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们说话的功能已经丧失了――整个世界几乎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虚假与无言之中,这样一个死寂的世界你还能期望它做什么呢。

  前几天我去看一个朋友,那是一个代表着当代文学话语权利的地方,却像鸡窝一样狭小,只有一座五层小楼,和一座更小的三层小楼,规模连一个小型的色情场所都不如,比如鸡窝,朋友被选出来在那里的高级研习班学习――所幸的他是那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写作的人,他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但这丝毫无法改变那里的属性,据说即使到那样一个像鸡窝一样的地方学习也需要在下面拥有上窜下跳的能力,很多都是层层过关斩将的结果。我不知道通过这样一轮轮的锻炼,还有多少人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过还好,朋友刚从昨夜的写作状态出来,一片麻木和茫然的样子,这让我很高兴。我赶紧退了出来,让他休息一下继续写属于他自己的文字,尽管那个地方也成了集体修辞的一部分。

  但至少有一点,在那样一个地方要真正发出自己的声音,的确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至少我感觉自己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也许修炼不够吧。这也许意味着以后尚有更多的磨练在后面?但我惟愿这样的磨炼少些再少些,否则我真正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说话了。我无法想像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的世界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但它已真切地呈现在我面前,倒是我在它面前感到有些真正不知道如何说话了,这可能不知适应多长时间才行。

Posted on 2010-06-01, in Uncategorized.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留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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